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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银盘似的白月饼|| 时兆娟

黄河文创2018-11-12 11:08:4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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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笔: 那银盘似的白月饼

作    者: 时兆娟


    秋杂八,秋杂八。中秋月圆的步子追随农人的忙碌,一步步近了,一个多月里,天天都是收获的欢喜。

最先熟的是绿豆。“七月十五开白花”,万物进入绿尚浓,红渐瘦的境地。绿豆的毛叶子棵上开出黄绿色温婉的花朵,甩出一串串青色的豆角,从柔软开始一天天长大,变硬,颜色也由青转黑。等到豆荚长成长而挺的样子,就得㧟着篮子,在尚余潮露的上午一串串摘下这些黑色的豆角,晾晒在太阳下面。傍晚时分,用脚在上面一踩一揉,密集的“啪啪”声后,一粒粒青玉般的豆粒就滚落出来,豆荚则拧曲着变得细瘦。用手轻笼,拨开豆皮,地面上一粒粒绿豆籽粒挤挤挨挨地躲藏着,不安分的小石磙样随时准备逃走。

高粱的是从变脸开始的。那时高粱与农家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:高粱籽可以磨成面;空的高粱穗俗称高粱茆,能够扎成笤帚,刷子;高粱梃子能纳成锅排,高粱杆织成欂,是床上被褥下面必不可少的铺垫;就连那剁下来的高粱根,也能够燃烧成灶底熊熊的红火焰。于是,漫山遍野里,高粱在悄没声里就超过了别的庄稼,风过处刷刷作响,叶子摩擦着一路欢唱,一棵棵像执戟的年轻士兵,一片片像雄壮阅兵的队列,穗子在暴雨秋阳的磨砺下渐渐涨红了脸,开始低下沉甸甸的头,狭长的叶子变得厚实。这时的高粱叶子,摘取中间的几片,趁着叶的柔软,拉着叶梢轻轻的环回来,像舞蹈少女的下腰动作,脚贴着头那样,环成一个不那么规则的圆,再用一片叶子捆扎根部,繒成一把,汇成一嘟噜,挂在房檐下朝阳的地方。蒸馍的时候取下一把,用刀剁去两头,温水里一泡,取出,铺在篦子上,青色依旧,不沾馍,有一股清爽的味道,蒸出来的食物自是不变色,不跑味。

芝麻熟了。芝麻蒴从最初温温顺顺的贴着茎秆生长到现在的努力向外支杈,个别的芝麻蒴裂开了嘴,炫耀着它呼之欲出的饱满。馋嘴淘气的孩子上学路上随手掰下几个芝麻蒴,欢喜地命令同伴张开嘴,然后把带着清香的芝麻子“迸”到对方嘴里,让好朋友分享稍稍涩青的香味。大人们要在早晨下地,趁着露水未消,捡取又高又壮的植株,备做来年的种子。地头铺开薄膜或旧床单,割下的芝麻在镰把上用力一磕,干熟的芝麻籽沙沙地掉落。回到家吹净枯叶,淘洗干净,晾晒之后小心放好,准备用做月饼的馅料。种子的植株享受贵宾级待遇,围绕着那棵歪脖子老榆树的半腰里均匀分散捆扎,掉落的芝麻籽逗弄得家里的狗在树下眼巴眼望,猫则得意洋洋,“刺溜”一声爬上去,过分淘气弄折了芝麻棵的,得换来主人一声呼唤与笑骂。大部分的芝麻棵一捆一捆的被摞起来,上到垛上再长三天,煞煞身子。其实就是等着撤干里面的水分,再一遍一遍地磕下里面的芝麻籽。磕芝麻时那一阵紧似一阵的沙沙声,实在是世上最为动听的声音,超过了秋天一阵紧似一阵的细雨声。

花生也熟了,青绿的叶子逐渐发枯,薅出来看看,曾经又白又软的“水铃铛”变得饱满而坚硬。便在土地湿润程度正好的日子里全家动员,薅下后果实朝上放在地里晾晒。三两个这样的好日头,摇动起来便能听到花生籽碰及外壳的声音。装车拉回,垛在屋旁的房山头下,抽空便择下果实。黄豆叶也落了,一地枯黄,留下了一串串的豆荚,惹事般招摇在豆棵子上,像那些个犯了错误却不肯低头的小孩子,脖梗犟着不想低头。收割的时候可得带着手套,一不小心便可能扎疼扎伤了写字的没长茧子的手。不过等到收割上场,碾过隆起,难怪它这么骄傲:那一粒粒饱满的黄豆粒,浑圆得像青春的胸脯,就该有一点矜持在呢!

母亲的脸上总是笑容,从黎明开始到夜色深深,没有惊天动地的声音,却能感觉得到她时时刻刻的劳作。从一种活计换成另一种活计,从一块地里辗转到另一块地里,有条不紊的。于是,一块一块的土地慢慢变得空旷,家里院外开始变得拥挤狭窄,一切都在不知不觉间发生着巨大的变化。一日三餐,绝不重复的饭食,背着书包离开的幼儿,年老体弱的老人,哼哼闹食的猪仔,咯哒呱呱的鸡鸭,每个人的各取所需中,妈妈营造的日子就像秋天的阳光,一寸一寸的挪移,也一丝一丝地踏实。

麦子是自家地里长出来,用水淘洗过磨的面;花生要一粒粒剥开,炒完之后再弄捣碎;芝麻籽在锅里蹦上蹦下,变得焦黄香溢;红糖细碎,装在玻璃瓶子里,盆子里的面开得喧腾腾的,高粱叶子已被洗净热水蕟开,芝麻蒴、啤酒瓶盖和野麻壳准备得整整齐齐的,妈妈要做十五的月饼了。

发面揉好分成均匀的小团,用擀面杖擀成圆圆的饼子,一张一张的排列在宽大的柳木案板桌上,一双双小眼瞪得溜圆,看那双干瘦却灵巧的手,摊开一张面片,一层层铺上芝麻,花生,红糖,偶有切碎的橘子皮,也还可能是几粒晶莹剔透的冰糖,如是的魔法重复上演,三五层之后,盖上了最后的外衣,外环上捏成连续的花边。这时每一个人都想抢着完成最后一道工序:按花。根据自己的创造力,用啤酒瓶盖印成各种的形状:环环相套的,圆圆并列的,五环堆叠的,人人都是最棒的艺术家,芝麻蒴平着按是工笔的素描,立下按则被夸张的说成是葱茏的小树;野麻壳按下像小猫的爪子留下的印迹,肉垫周围是细细的抓痕。上锅烧火,家的味道弥散在水汽蒸腾的每一寸空间里。

等到母亲猛地掀开笼头,迫不及待的小头们一齐向前围拢, 欢天喜地的惊叫起来。“起来起来”,母亲笑骂着这些贪嘴的小东西们,湿淋淋的手挥舞着向后赶。圆盘样的月饼放在锅拍上,端到当院摆在桌子正中,周围是各种时令的水果。天上,丝丝缕缕的云彩偶有飘过,一轮圆月高悬,乳黄色的纱幔笼罩万物,墙角处秋虫唧唧;地上,新蒸出来的乳白月饼银盘样柔柔冒着热气,敦厚温暖得让人不舍切开品尝。欢声笑语里,伸出双手,捧着分到手里的月饼,轻轻地咬下一口:这中秋的月饼,幸福的记忆,团圆的美满,长成了一寸一寸的骨气与强大,长成了血脉相连的亲情和美好,更长成了永不磨灭的记忆与温暖。

又至八月,抬头看一轮明月皎皎如玉,就像母亲亲手蒸出的月饼,银盘样悬挂命运的中秋,在日落的黑暗里照亮心灵的罅隙:那沉淀在记忆里的,恰恰都是刚刚好!

作者简介

 时兆娟

七零后

中小学一级教师

国家三级心理咨询师

现任教于河南方城县第七小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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